明朝年间,嘉兴县有个叫郭添祥的小伙子,为人本分厚道。
不少邻居是看着他长大的,大家都习惯喊他乳名,祥子。
祥子的父亲郭良峰是个木匠,主要以做棺材为生计。由于原配早逝,他在祥子五岁时,又娶了一门妻。
继母高氏进门时,还带了个女儿,名叫兰琴。
兰琴比祥子大一岁,被高氏看得很重。平常在家里只做些简单的针线活,粗重活一般都是叫祥子去做。
郭良峰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毕竟祥子是个男儿,得有些担当。他不做重活,自己又忙,那能叫谁去做呢?
祥子也没在乎过,挑水担柴砍木头,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。
除了在干活上是两样,在饭菜上也有不同。
郭良峰在家时还好些,高氏不会做得那么明显。可只要他出门干活去了,祥子的伙食就一落千丈。
有回,祥子砍完柴回家,闻到浓浓的鸡汤香味。
数了数家里养的鸡,发现少了一只最大最肥的芦花鸡。
心里明白,家里肯定是炖鸡了。
这些鸡,每天都是他负责喂养的,满以为自己也可以有口汤喝。
哪知,一连三天,他吃的都是馒头配咸菜,鸡汤的影子也没见着。
倒是在后门的槐树底下,看到被邻居大黑狗刨出来的一堆鸡骨头。
鸡的事,祥子没去问高氏。等郭良峰回来后,他也没说。
高氏是不会承认的,反而会一蹦三丈高,唾沫乱飞地点着祥子的鼻子大骂。
祥子觉得自己是读书人,读书人就应有读书人的清高,这类小事,不愿去计较了。
在县里,如祥子这般家境的,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读到书。
他能从七岁启蒙,一直读到十五岁,还得于郭良峰的坚持。
郭良峰自己没读过书,深知读书的重要性,所以省吃俭用也要让儿子去读书。
祥子读书虽然刻苦认真,但无奈天赋不高,写出来的文章平平无奇。故,童生考了两回才考到。
高氏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,想让他别读了,给家里省些钱。
跟郭良峰说:“咱乡里那么多读书人,你瞧瞧谁读出来了?这么几年,没出一个秀才。那个叫贾思学的老头,年近七十了,还是童生。祥子的学问还不如他呢,准考不上。”
这种话,郭良峰不爱听,执拗地说:“考不上,我也要供。兴许他某天开窍,就给考上了呢?”
高氏撇了撇嘴,不再说什么,但心里有了其他的盘算。
郭良峰做事是能赚到些钱的,只不过,高氏不是一个善于持家的人。交给她的钱,都被七七八八用得差不多了,家里面没有多少积蓄。
而兰琴十六岁,是找婆家的时候,她得为亲生女儿多考虑些。
高氏心高,来提亲的人家,若是没郭家条件好,便一口回绝掉。
她是不会让女儿过穷日子的。
可是,县里有头有脸人家里的公子,又看不上兰琴。
高氏有自知之明,知道兰琴的姿色一般。退而求其次,只要对方比自家好一点,就可以了。
可即便是这种人家,也需女方家里拿出像样的嫁妆。否则,别人是不愿意娶的。
所以,她想让祥子别读书了,把钱省下来给女儿置办嫁妆用。
至于祥子以后成亲需不需要花钱,她顾不上,让郭良峰自己想办法好了。
夫妻之间,最怕心不齐,有二心。这样的人家,是没办法好起来的。
半年前,隔壁的一个大宅子被一位河北客商买下。
这位客商名叫魏传文,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每日进出有小厮跟随,车马代劳,家中另有仆人数个。
平常所着的衣服绚丽,又长得风姿俊雅,且擅抚琴。
悠悠的琴声传来,总惹得兰琴不时地往那边张望着。
高氏把这些看在眼里,知道女儿瞧上了人家。
两家挨得近,经常有肉香味隔着院子的一堵围墙飘过来。
这有肉吃,有琴抚的人家,定不一般。
只不过,要让这等人家看上兰琴,还需高氏费一番心思。
有日,她宰了一只下蛋的母鸡。炖好了盛出一半,让穿戴一新的兰琴送过去,以做试探。
只可惜,正主不在家,没能见到。
不过,家仆甚是有礼,说定会转告主人。
又过几日,高氏趁郭良峰不在家,又宰了一只鸡送过去。
仍是没能见到魏传文。
家仆还是有礼地说,会转告主人。
高氏不死心,时不时地打着邻居相帮的幌子,送些吃食过去。
有时让兰琴送,有时则是自己亲自去。
主人不见得吃到了这些食物,但家仆倒是乐意她送过去。
在有意无意地试探下,高氏把魏传文的家世了解得清清楚楚。
他家是卖家具的,家财万贯,在当地很有些名望,生意更是做到了多地。
家中兄弟三人,他排在最末,双亲都还健在。
高氏对他满意得不行,往隔壁跑得更勤了。
有好东西自家都舍不得吃,忙不迭地就给送了过去。
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。有个家仆过意不去,有日魏传文正好赋闲在家,他便把这消息透露给了高氏。
高氏欣喜不已,宰了她家最后一只母鸡,炖好了,让兰琴送过去。
魏传文笑纳了这送上门的礼物,夸赞鸡汤香味醇厚,还请兰琴听他抚琴。
两支清雅的琴曲,直把兰琴听得更加痴迷不已。
高氏觉得:魏传文定也是看中了自己的女儿。否则,怎么会抚琴给她听呢?!
郭良峰察觉高氏的不对劲后,对她说:“看魏传文的做派,定是有些家底的人家。这样的人,我们攀不起,还是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高氏听不进去,她要攀的就是这种有家底的人家。
只不过,自那日兰琴见过魏传文后,又再未见到了。
这让高氏犹如猫挠心一样,坐立难安。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,把这两人的亲事给立即定下来。
这样的状态,持续了有半年。
一日,郭良峰接到一笔生意。
邻县有个义庄,要打数口棺材。包吃住,给的工钱还很高。
郭良峰不太想去,那儿离家很远,这趟出去,至少要两个月后才能回来。
祥子这半年都是住在他亲舅舅家里温书,再有一个月就要考秀才了,他想陪陪儿子。
毕竟这考试挺重要的,自己虽帮不了他什么,但给祥子鼓鼓劲也是好的。
高氏不依,吵闹不休,非要他接这趟活不可。
她急着攒钱给兰琴置办嫁妆,怎舍得放过这个好机会。
郭良峰被磨得没有办法,只好答应下来。
当夜收拾东西,翌日一大早就出发了。
两个多月后,等郭良峰紧赶慢赶地回来。
傻眼了,自己的家没了。
原先的旧房,已全部被拆除,正在重新搭建新屋。
郭魏两家之间的那堵围墙,也不见了。
很明显,魏家在扩建。
郭良峰慌了,连忙拦住做事的人,问他们是怎么回事?这可是自己的家。
做事的人吓了一跳,连忙叫来了魏传文。
魏传文向郭良峰拱手作了个揖,从怀里掏出一张房屋契书。
“令夫人已经将此房屋以四十五两白银的价钱,卖给了我。”
契书上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名字上还按着红手印呢。
郭良峰身子瘫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,说不出话来。
魏传文最初搬来时,和他商谈过几回,想买下他家的宅子。
只是,郭良峰一直都没有答应。
自家宅子建得早,地段好,地方又大,方便自己做生意。
再想找这样的住处,即使花上百两银子,也未必能找着。
现在好了,高氏那蠢婆娘居然以四十五两的价钱给卖了,这让他以后怎么办?
魏家的管家过来,让他挪挪,说这里还要赶工呢。
郭良峰欲哭无泪,从地上爬起来,蹒跚地往前走着。
不知道高氏带着兰琴和祥子去哪了,他得去找他们。
“爹。”
前面屋檐下的稻草垛子里钻出来一个人,满头满脸的灰尘。
他用手抹了一把脸,露出清秀的面庞。
是祥子。
郭良峰很诧异,问:“你怎么在这?你娘呢?”
祥子的嘴巴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在郭良峰一再的追问下,祥子说出他这半个月的遭遇。
考完秀才,祥子回了家,却发现家里已被搬空。
惊疑之下,魏家的仆人过来告诉他,房子已被高氏卖给魏传文。
至于高氏带着兰琴去了哪里,魏家的人不清楚。
祥子以为高氏会回娘家,便去那儿找人。
可她娘家人完全不知晓此事。
祥子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,又怕他回来后,找不到人会着急。
于是,问人要了两个草垛子放在屋檐下,白天晚上就待在那里等。
郭良峰不敢相信祥子的话:“我去她娘家再找找。”
高氏背着郭良峰卷钱跑了,她娘家人确实是不知晓。
可是,这件事情又说不清楚。
当朝律法上有规定,女子将夫家财物私送到娘家,娘家人也要按照一般盗窃罪计赃定罪的。
高氏的兄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于是,他们反说是郭良峰把高氏怎么了,到这里来倒打一耙。
这就把郭良峰气得要命了,当下决定去报官。
到官府里,这事也扯不清,各说各的不是。
官府也没有办法,只能先备案,待找着高氏再说。
出了衙门,祥子劝郭良峰跟他一起,先暂时去舅舅家落脚。
他嘴中的舅舅,可不是指高氏兄弟,而是他生母的兄长谢益明。
郭良峰此时也无处可去,老家的人还在乡下,只能听祥子的了。
谢益明对他们的到来,没有多说什么。但他的妻子肖氏,是个藏不住话的人。
她直言:“我瞧着那高氏就不是什么好人,当时劝你来着,可你偏不听,还说祥子需要个娘照顾。”
越说越气,最后用帕子抹起眼泪来:“那该死的高氏照顾了祥子什么呀,别以为我不知道,经常就是拿碗剩饭打发他。我不但亲眼瞧见了,邻居们跟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郭良峰低着头,不说话。
当初娶高氏进门,是以为她善良贤淑,确实是想她能把祥子照顾好。
谢益明见他尴尬,就想转移下话题,用手指了指北边的一间房。
“我妹妹临过世前,拜托我无论如何,都请给祥子留一间房。她倒是有先见之明的,以后,你就跟祥子住在一块吧。”
肖氏犹不解气,骂道:“祥子的娘是个好人,你就以为高氏也是个好人?哪有这么简单想事的,现在连个锅也没给祥子留一个。”
谢益明拉开了她,让祥子带他爹去屋里。
郭良峰心里是很惭愧,辩解不了一句。
如果,他没有对高氏无底限地宽容,就不会有如今的祸事。
就在大家猜测高氏究竟去了哪儿时,几天后,她自己冒了出来。
出来做什么呢?
到衙门里去告状。
告谁呢?
告魏传文。
为何事告他呢?
说是骗了她的房,却没有履行承诺。
这事情就有趣了,难不成魏传文欠了她的房款没付清?或是许下了她什么好处,过后又反悔了?
有好事的邻居得知消息后,赶紧跑来谢家,通知他们去衙门看审案。
双方都不是大人物,也没涉及什么重要的隐秘事件。这种案件,老百姓是可以去围观的。
祥子也跟着一起去了。
这一场审案看下来,饶他是个读书人,也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原来,高氏从魏家仆人那儿得知,魏传文觉得自家宅子小了,曾跟郭良峰商量过,想把郭家买下,把宅子扩大来。可郭良峰并没有答应,这让魏传文很苦恼。
若是别家的女人听说此事,哪怕是有心想卖,也会跟自家丈夫商量一下。
可高氏不然,她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,觉得讨好魏传文的时机到了。
她心里的打算是,房子卖给他不会亏,到时女儿嫁给了他,自己也能跟着住在这里享福。
于是主动找到魏传文,要把房子卖给他。
魏传文听了很高兴,还在自家宴请了她们母女二人。席间,抚琴给她们听。
如此的殷勤好客,使得高氏更加认为自己的打算没有错。
怕郭良峰回来会责骂自己,钱一拿到手,高氏便带着兰琴住到客栈里,躲起来了。
过了段日子,她以为风平浪静了,便去魏家询问魏传文与女儿定亲一事。
魏传文仍然是不在家,他家的仆人说,我家主人是有妻室的,怎么可能再娶你家女儿呢?
高氏一听,气得要发疯,大骂魏传文是个骗子。
魏家的仆人说:我们有事说事,你先别骂人。主人何时承诺过你,要与你家女儿定亲?
还真是的,魏传文从来没在高氏面前说过一句相关的话语。
这哑巴亏吃的,让她有苦说不出。
高氏终于知道后悔了,想拿银子把房子赎回来,可房子早被拆除得干干净净。
偏偏在这时,她的银子全被人给偷光了。
这母女二人在客栈里,天天要吃好的,用好的。结果,被贼人给盯上。
那日她们一出客栈门,钱袋就被人给扒了。
高氏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打击,一怒之下,就把魏传文告上了衙门。
魏传文觉得自己很委屈,在县令面前,很是诚诚恳恳地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最后说道:“家里虽然没有女眷,但这不代表我还未成亲。我们家并不贫穷,我本人又无隐疾,哪有二十多岁还不成亲的道理。房子是高氏主动上门,要求卖给我的。当时,我还劝她回去跟丈夫商量一下。可她说,她一人便可做主。现在这事怎能怪上我了呢?真是莫名其妙得很!”
高氏还不死心,道:“那为何我女儿送鸡汤给你,你还专门为她抚琴呢?”
魏传文很平静:“我听家仆说,你们多次上门送礼,我过意不去,才以琴曲相赠。”
淡淡地笑了笑,又道:“烟花之地,听我抚琴的女子多了去,然道我都要一一娶回家?”
这句话,嘲讽意味就很浓了。
围观的人们纷纷议论,高氏带着女儿不检点,上门想倒贴,这能怪得了谁啊?!
没人同情她。
高氏深深地觉得自己被戏弄了,气得咬牙切齿,扑上去就想打他。
不过,被魏传文灵巧地躲开了。
县令让差役把高氏拉开,厉声呵斥:“公堂之上,休得无理。”
这场事情,他认为高氏是完全不占理的。自以为是,愚蠢至极!
高氏没通过丈夫就把房子私自给卖了,按盗窃罪计赃定罪。
县令罚了她二十大板,这场案件就这么了结了。
祥子和父亲、舅舅回家,一路上,大家都一言不发。
这样的结果,谁能想得到呢?
他们更没想到的是,两个时辰后,高氏居然由兰琴扶着找上门来了。
肖氏用一把扫帚把她们赶了出去。
“你们把房子卖掉得了钱,怎么没想那爷儿俩?现在没地方住了,就想起他们了。”
高氏虽然在魏传文那儿吃了亏,但她是不惧怕肖氏的。
当即回嘴骂道:“我来找我男人,跟你有何关系?”
肖氏冷笑:“跟我当然没关系,但你上的是我家的门,我们不欢迎你。”
高氏在衙门里受了气,这股气还在肚子里没处发呢。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,上前就与肖氏扭打起来。
闻声赶出来的郭良峰使力把她扯开:“行了,你还嫌不够丢脸吗?”
高氏像看见救星般,拉住郭良峰的袖子:“你听我说,我也是被人骗了……”
郭良峰把她甩开,从怀里掏出一纸休书,扔给她。
“你走吧。再在这儿胡闹,我去你娘家要赔偿。”
说罢,转身回屋。
肖氏跟着进去,趁机把门关上。
高氏上前去拍门,屋里没人搭理她。
这时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人们脸上带着嘲讽的笑,向着母女俩指指点点。
在衙门里发生的事,早已悄然在城里传开。
兰琴脸皮薄,受不了别人的闲话,拉着高氏赶紧走了。
屋里,祥子问郭良峰:“爹,您去邻县是谁给拉的活?”
“李大宝。”郭良峰还没从高氏的事情中缓过神,低着头坐在那儿生气,不愿多说话。
祥子又问:“他自己为何不去?”
李大宝家里孩子多,负担重。哪里有工钱高的活,他首先就会抢着去,这回怎么让给别人了呢?
郭良峰闷闷地说:“他接了城北刘员外家的活,人家给的工钱也挺高,哪里会舍近求远。”
见父亲心情不好,祥子没再问下去。
魏传文一直对高氏母女俩欲擒故纵,然后机会就来了。自己不在家,父亲也不在家,事情怎么这么凑巧?
祥子想,这应该是他制造出来的机会,通过李大宝来传达。
事实上,他没有想错。后来,有日经过魏传文的商行,看见李大宝就在里面做事。
高氏又来缠过郭良峰两回,想与他继续做夫妻。
不是她对他感情有如何的好,委实是身上一文钱都没有,在娘家遭人嫌弃。
郭良峰被纠缠得没有办法,就去她娘家讨说法。
高氏偷卖房子的事,官府是知道的。
她娘家人不敢把事情再闹大,只能出面勒令高氏,不许她再去找郭良峰。否则,就把她娘俩赶出门外去。
高氏心中也知覆水难收,这才消停下来。
虽说郭良峰从此耳边清静了,但他在此事中深受打击,从此整个人变得沉郁起来。
好在生活中不全是糟心事,也有好事出现。
院试放榜了,祥子的名字在榜单最末尾。虽说是最后一名,但终究是考上了秀才。
郭良峰和谢家的人都非常高兴,谢益明更是在家中宴请亲朋好友。
他想向众人表示,自己妹妹的命薄,但她的儿子是很争气的。
当日的宴席上,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是县里的老童生,贾思学。
这回,他又落榜了。
贾思学不请自来,并不是想讨杯喜酒喝,而是要祥子当场复述一遍院试时写的文章。
祥子虽然觉得莫名其妙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。
文章念完,贾思学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只是大笑。
笑得很惨淡:“命,这都是命啊!”
谢益明怕他闹事,连忙过来请他到席上去坐。
贾思学没再说什么,跟着过去,入座。
席中,不断伸手要酒喝,一杯接着一杯。
谢益明怕他喝醉,劝他少喝一些:“这水酒喝多了,也会伤人呢。”
贾思学把眼一瞪:“怎么?你瞧不起人是不?”
谢益明不好再说,只能由着他。
散席时,贾思学醉醺醺的,走路东倒西歪。
怕他路上会出事情,谢益明和郭良峰,还有几位朋友亲自用骡车送他回的家。
没想到的是,第二天清晨,贾思学被人发现死在他家门外的水井台边。
据衙门里的杵作推测,可能是他喝醉了酒,半夜口渴,想出来找水喝。结果夜里看不清,被绊了一跤。一头磕在井台上,流血过多而死。
贾思学一辈子追求功名,近乎痴狂。妻儿早已离他远去,一个人孤苦无依,也是可怜。
祥子心里内疚,觉得若不是因为自己,他也不至于会没命。
跟父亲和舅舅商量,为贾思学打副棺材,将他好好入土安葬。
郭良峰和谢益明都答应了。
大家一起,着手把贾思学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。
祥子在县学念书的第二年,郭良峰因积郁成疾,药石罔效,不幸离世。
得知消息后,祥子悲痛万分。将父亲后事料理完毕,仍是无心再往下继续求学。
谢益明一直陪伴在他身边,开导了他许久。
又亲自送他去县学,祥子在里面听夫子讲学,谢益明就守在外面等候。
终于,祥子的情绪平稳,谢益明这才离开。
次年,祥子去省城参加乡试。
放榜后,高中举人,但仍是最后一名。
人们纷纷携礼上门贺喜。
祥子和舅舅商议,这回不要再办酒了,他只去父母坟上祭拜一番。
谢益明顾虑到他的心情,允了他。私下里,还是备了礼去回谢人家。
一场大喜事,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。
会试,是在次年的春天。
祥子表示,他想去京城参考。
谢益明吓了一跳,乡试中,他不过是勉强通过,怎就敢去参考会试?
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你县学里的宗师是如何讲的?”
祥子回答:“他定是会说我火候未到,可不进去考他一考,又如何得知不行呢?”
谢益明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说得在理,是得考考才知道的”。
心想,考不上,无非是损失些盘费。总过好于他心中起遗憾,以后念书不认真。那我罪过就大了,如何对得起故去的妹妹。
光阴似箭,到了出发的日子。祥子真的整理行装,准备与同窗一道上路。
谢益明拿了足够的盘费给他。
本来想说,考不中没关系,平安回来就好。想想还是没说,只嘱他路上多加注意。
祥子走后,肖氏去了几回庙里上香,祈祷他能高中。
谢益明觉得这是不可能的,祥子真没那么有文采。
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算算日子,祥子该回家了。
谢益明只盼他能平安归来,别的什么都不期望。
但是,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祥子居然高中了状元。
当披红挂彩的外甥站在他面前时,谢益明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其实,不仅他,就连祥子自己,也不敢相信真的中了状元。
送走来道贺的各路人等,祥子跟谢益明说起进京赶考的整个过程。
会试的文章,他自己都不知是怎么写出来的。
当时觉得题目很难,但不知怎么的,突然脑子里文如泉涌,妙笔生花。
最后,取得不俗的成绩。
在殿试中,他以为自己只是个陪衬,哪知思路也是突然而来。
他很是匪夷所思,但更为奇怪的事还在后面。
考生的排名拟好,填榜时,需要拆封试卷。
可第一名的卷子怎么都拆不开,而且,上面的姓名和籍贯变得模糊,看不清了。
一盏茶的工夫过去,皇上等得心急,下令将第二名的卷子往前移。
负责读卷的官员照做,可是左拆右拆,这第二名的卷子也拆不开,姓名和籍贯同样也变得模糊。
皇上有些不耐烦了,又让把第三名的往前移。
这回很轻松地便拆开了。
这份卷子,就是祥子写的。
官员不甘心,倒回去重新再去拆第一名的卷子,仍然拆不开。又拆第二名的,还是如此。
皇帝觉得这事情有趣,认为是天意所致。
“名字叫添祥,还真的给他添了祥气。”
于是,钦点郭添祥为状元。
夜里,祥子入睡后做了个梦。
梦里,贾思学在手舞足蹈地大笑,嘴里还说着:老夫终于如愿了。
而后,他就大笑着离去,看不到踪影了。
谢益明听了,赶紧起身去瞧外面门窗有没有关好。
回来嘱咐祥子:“上面忌讳鬼神之说,你此番话万万不可跟他人说起。被恶人传了出去,怕是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祥子点头应下:“外甥明白。”
谢益明又让肖氏准备香烛供品,一家人先是去贾思学坟上祭拜了一番,然后再去给祥子父母祭拜。
祥子被派往河北广平府肥丘县当县令,这个差事是他自己要来的。本是被封授为翰林院编撰,但他说自己才学不够,不配进翰林院。
他知道自己这个状元是怎么得来的,故为官期间,很是勤勉。
这么年轻的状元郎,自然引来各方人员的青睐。有上司看中他为人踏实,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。
祥子感恩人生路上舅舅的相扶,几次想将谢益明和肖氏接到身边,当成亲生父母赡养,但皆被谢益明拒绝。
谢益明说自己有四个儿子,哪一个都有能力侍奉他们二老。要祥子好好的做官,对得起故去的父母。
并且叮嘱他:“你且记住,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;人不配财,必有所失。”
祥子认真应下:“外甥定不会有负舅舅的教导。”
祥子听了舅舅的话,也确实一直是这么做的。
他的仕途走得很平顺,步步高升。多年后调入京城,官居二品。
故事说到这里,也差不多要结束了。
我们顺便说一说魏传文的事情。
一般的有钱人,不会愿意自己的邻居是做棺材的,觉得晦气。
为何魏传文不这么认为呢?
他买宅子前,找过大师测风水。
那里的风水,旺着呢。
棺材,“关财”,不影响他。
不过,他嫌弃家里的宅子小了,想扩建,倒是事实。
找郭良峰谈过几回,给的价钱,从他生意人的角度来看,是合适的。
只是郭良峰始终不肯答应。
兰琴第一回来送鸡汤,他便知晓来意。心生一计,故意让仆人说自己不在家。
接下来,他就像把一小块糖吊在那母女俩的面前,让她们吃不到,却又心痒痒。
引得高氏一步步上前,最终将房子以平价卖给自己。
那房子的风水确实是很好,魏传文的生意也越做越好。
后来他回了河北,接手家族的生意。仍是顺风顺水,生意大旺。
就连官府,也常年与他联手做生意。官商勾结,赚得盆满钵满。
生意人,相信风水卜卦之术。
他想知道自己今后还能达到何种高度,便找人卜了一卦。
结果,卦象上说他三十九岁时,会遇上一个大劫。
卜卦的人迟疑了一下,说道:想要逃过此劫,恐怕很难。
魏传文不相信,他身边的亲戚朋友也不相信。
因为,卜卦之时,他已经三十八岁了,但仍然势头强劲,风光得很。
到了三十九岁生辰时,魏传文让人风光大办了一场。
就是要向众人表明,那卦象上所说,是完全不准确的。
可惜得很,第二天,魏家所有的资产都被官府查封了。
同时,与魏家有生意上往来的贪墨官员也被抓了一大批。
在巡抚面前,魏传文百般狡辩。
巡抚冷笑:“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做生意的高手?这个网,我已经布了几年,就等此时一网打尽了。”
后来,整场案件审完,魏传文被判了斩刑。
巡抚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:“你这个人,德不配位,人不配财。拿自己当饵,连无知妇人都会去骗,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呢?”
魏传文早就不记得当年骗高氏的行为,不过,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多年的人。
他苦苦思索了许久,发现让自己上当的套路很熟悉,其实就是当年自己让高氏上钩的套路。
只是,现在醒悟过来,实在是太晚了。
不过,他到死也没能明白一件事。
郭巡抚,郭添祥,就是当年郭良峰的儿子。
君子报仇,多少年都不算晚。
祥子用正义的手段惩治了奸商和贪官,算是为父亲报了仇。
只不过,为人之子,最悲痛的事情,莫过于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
没能好好地侍奉父亲,这仍是他心中无法消除的隐痛。
(此文由笑笑的麦子原创首发)
生活是很真实的柴米油盐,一箪食,一瓢饮。我是笑笑的麦子,谢谢您的阅读,欢迎在下方评论或留言!如果大家喜欢这篇文章的话,希望大家能为我点个赞,并关注我一下,最后别忘了帮我分享,转发一下哦!特别感谢!